刘基《卖桔者言》
原文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作者简介
刘基(1311～1375) 明初大臣、文学家。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至顺间举进士，任高安丞，有廉直声。又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博通经史，尤精象纬之学，时人比之诸葛亮。
元至正年间，方国珍起兵海上，被辟为江浙元帅府都事以招安，又任为行枢密院历经。因忤执政意弃官还乡。至正十九年(1359)，朱元璋下处州，闻刘基及宋濂等名，次年礼聘而至。他上书陈述时务十八策，倍受宠信优礼。参与谋划平定张士诚、陈友谅与北伐中原等军事大计。吴元年(1367)为太史令，进《戊申大统历》。奏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不久，拜御史中丞兼太史令。朱元璋即皇帝位后，他奏请设立军卫法，又请肃正纪纲，人惮其严。尝谏止建都于凤阳。洪武三年(1370)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大封功臣，授为资善大夫、上护军，封为诚意伯，岁禄二百四十石。刘基佐明太祖朱元璋平天下，太祖比之为张良，呼为“老先生”。基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定，人莫能测。屡劝朱元璋修德省刑。为政颇有知人之明。四年，赐归。
刘基居乡隐形韬迹，惟饮酒弈棋，口不言功。寻以旧憾为左丞相胡惟庸所讦而夺禄。入京谢罪，留京不敢归，以忧愤疾作，胡惟庸曾派医生探视。八年，遣使护归，居一月而卒。后涂节谓其死实为胡惟庸投药导致。正德八年(1513)，加赠太师。
刘精通天文、兵法、数理等，尤以诗文见长。其文与宋濂齐名，诗与高启并称。诗文古朴雄放，不乏抨击统洽者腐朽，同情民间疾苦之作。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等，后均收入《诚意伯文集》。
注释
①溃：腐烂。
②烨然：光彩显著的样子。
③贾：通“价”。
④鬻：买。
⑤实笾（biān）豆：实，塞满，装满；笾豆，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的两种器具。
⑥食（sì）：同“饲”，这里有供养、养活的意思。
⑦皋比(pí)：虎皮，指将军的坐席。
⑧拖长绅：托，通拖；绅，古代士大夫系在衣服外面的腰带
⑨ 斁（dù）：败坏。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很会贮藏柑子，历经一年也不腐烂。拿出它来，任然光泽鲜亮，玉石般的质地，黄金似的颜色。放到市场上，售价高出十倍，民众争相买入。我买了一个，把它剖开，像有股烟尘扑向口鼻，看它的里面，干枯得像破棉絮一样。我感觉到奇怪，问他说：“你卖出给别人的柑子，是准备用它装在盛祭品的容器中，供奉神灵、招待宾客呢？依旧要夸耀它的外表来迷惑傻瓜和瞎子呢？干这骗人的勾当，太过分了啊！”
卖柑子的人笑着说：“我从事该种职业，已有好多年了。我靠它养活自己。我卖它，别人买它，还没听见有说什么的，却唯独不能满足您的需要吗？世上干骗人勾当的人不少，难道就我一个吗？您是没有想过这个困难啊。当今那些佩带兵符、坐虎皮椅子的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好像是捍卫国家的人才，他们真的能够传授孙武、吴起的韬略吗？那些高高地戴着官帽，腰上拖着长长带子的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是朝廷的重臣，他们真的能够建立伊尹、皋陶的功业吗？盗贼兴起却不晓得抵挡，百姓贫困却不晓得解救，官吏狡诈却不晓得禁止，法度败坏却不晓得整顿，白白地耗费国家仓库里的粮食却不晓得羞耻。看看那些坐在高敞的厅堂上，骑着高头大马，喝足了美酒，吃饱了鱼肉的人，哪一个不是庞然大物、让人生畏，哪一个不是威严显赫、可供效法呢？可是无论到哪里，又何尝不是外表象金玉、内里像破絮呢？当下您对这些不去分析明辨，却来查究我的柑子！”
我沉默着，无言答对。回来再想想他的话，认为他好像是东方朔一类人物，难道他是对世事表明愤慨，对邪恶表明憎恨的人吗？他是假借柑子来执行讽刺吗？
赏析
辩才无碍之刘基《卖柑者言》
作者：冥豫
世界是不公平的，也不或许公平。其实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首先，没有人愿意来保持这个公平，其次，即便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又一次，即便有人愿意也有这个能力，他也没有这个时间，把世上人一一称过。
所以就有了际遇该种说法。由于同做一件事，有人直上青云，有人苦痛挣扎，使人长叹却又无奈，只能归之于际遇。
而有人对这不公平是极看不开的。豁达二字易书难行。所以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墨子著《非攻上》。而刘基有《卖柑者言》。
庄子自然是文采非凡，导致就辩才来说，这两句话不够严密。所谓窃，指拿别人的东西。而“国”却不是属某人专有的东西。岂不闻群雄逐鹿中原，唯有能者得之。“国”本就是无主之物，大家公平竞争，怎么能说是窃呢？庄子的疏漏在于“钩”很显著是有主的东西，而“国”能否有主却是可探讨的，没有预先证明“国”是有主的，实在是门户洞开，让人一击即溃。庄子是怪才，便他的话却不是辩者口吻。
墨子所著《非攻》，是力争国与国之间派兵攻打是错误的。此文共分三部分来看明这个看法。与公平相关的是第一部分，即《非攻上》。
墨子下笔，比庄子要审慎得多。只为了表明攻打敌国，杀百人，百重死罪这个看法，他就耗费了好大篇幅。
柳宗元《桐叶封弟辨》，开辩以前先退十里，墨子竟然退了百里！连杀无辜的人属不义，也要证明一番。为防被别人钻空子，他费时费力，做了个极长，极严密的连环锁。从“窃”“桃李”，到“攘人犬豕鸡豚”，到“取人牛马”，到“杀不辜人”，“扡其衣裘，取戈剑”，到“杀十人”，到“杀百人”，到“攻国”。这七样之间，环环相扣。采取的是步步紧逼的踏实辩法。只要你承认了A，就得承认B，然后是C、D……，一步步牵着你的鼻子，让你不知不觉就承认了他的看法。墨子这个方法，辩则辩矣，可惜没有才，不能让人拍案叫绝。
刘基的《卖柑者言》也与公平相关。这篇文章觉得在朝做官的那些人，没什么真才干，导致欺世盗名，还得享厚禄，是不公平的。
这个看法极难辩明。大略来讲，要证明两点。一、在朝做官的人没有才干；二、让这些人做官是不公平的。其中又有两大难点。一、在朝做官的人很多，很难一一具数。二、如列举事实表明做官人没有才干，难免引起争论。同一件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难有定论。
刘基却是山人自有妙计。未曾开辩，先来买柑。假使说庄子是一箭穿心，墨子是刀枪环列，刘基这里却是一片祥和地在买水果。这水果很妙，普通的“柑”在这时候早就坏了，而杭州的这一名“卖柑者”却有独家秘法，能使这柑放很长时间都不坏。他卖的柑“玉质而金色”，这叫金玉其外，可是剖开一看，“乾若败絮”，这叫败絮其中。刘基诚然要生气了，若是我也会生气，白那么好看，又不能吃，有什么用？刘基说，你把这“柑”卖给人，是让别人用它来拜祖先，款待宾客，依旧用它的外表来骗傻瓜的？！你这不是在骗人吗？！
这一段，就是刘基挖的陷阱。你假使不知这是陷阱，自然会跟着刘基一起去骂“卖柑者”是骗子；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也没法去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柑”说什么好话。通过这个“柑”，那些应当不赞同刘基看法的人，也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被他拉了以往。
猎物既已进来，第二段就收网！收网以前，还要摆摆姿态。卖者笑说，我卖这个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别人买了都合用，怎么就不称你的意。言下之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虽不光彩，可已是众人默认的，怎么刘基还这么不识时务？又以刘基的不识时务，冷嘲众人的太识时务。
接着是两句反问。“今夫偑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这两句话真是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它把做官者分为武将、文臣两种，分别诘问。刘基是明代人，“孙、吴之略”和“伊、皋之业”经历那么多年的传颂，几成神话，谁能这样狂妄，把自己比做神话呢？可既没有“孙、吴、伊、皋”的能力，又怎么敢做“干城之具”、“庙堂之器”呢！《古文观止》在这里评道：“文臣、武将，何处可置面目？”只这两句话，就让文臣、武将，有苦说不出，有脸无处摆。这两句话说得极聪明，极占上风，导致不太厚道，难怪孔子要说：“巧言令色者，鲜矣仁。”
后边又说，“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这里丝毫不给文臣、武将开口辩驳的可能，不管过程，只问结果。天下有盗吗？有。好，那就是盗起而不知御。民困？吏奸？法斁？有。那就是败絮其中了。“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这就是金玉其外。
于是，刘基作结：“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把这“柑”与“文臣、武将”牢牢捆在一起。“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最后还要冷冷问一句，这些国家大事你都不分辨，偏偏要来管我这小小的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鸣不平之音。
同样是有关公平的看法，庄子恃才，墨子拘泥，刘基却进退俱有章法，寻出弱点，立刻一剑刺去，得理绝不饶人，此为辩才。 （摘自“
八斗文学”）张五常《卖桔者言》
《卖桔者言》系经济专家张五常的经典经济学论著。序
实践自己学说的经济专家
（代 序）金观涛
尽管，我早就听说过张五常教授，但在我心目中，张先生导致海外很多著名学者中的一个，一直来并无很深的印象。使我和张五常教授相识的，是一个十分偶然的可能。
去年冬天，我和刘青峰恰好在美国宾西法尼亚大学访问。一天我惊奇地发现，刘青峰整天捧着一本经济学著作不放，这是我们结婚17年来从未有过的。我们从来读书面很广，但我知道，有两门学科的书，她是从来不看的，一门是哲学，另一门就是经济学。我和她在历史、社会学理论、文化、科学史、文学艺术方面有着共同的意向，但每当谈及经济理论，她即将充满了迷惑。
一本理论著作：能引起外行的意向，尤其是使对这门学科不了解的读者在几天内捧住书不放，这自身就表明，这本书有着不同一般的魅力。刘青峰读的正是张五常先生的《卖桔者言》。
在她的极力推荐下，我也一口气把全书读完，果然，书写得不凡，我有了一次奇特的读书历经。自青年时代开始，我就常读经济学理论著作，特别喜欢从经济学大师的思想中吸取营养。在所有经济学著作中，有两本书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一本是萨缪尔逊写的那本风行世界的教科书《经济学》，当时，我只有20几岁，萨缪尔逊清晰简明的逻辑体系给我以震撼，它使我体会到和马克思《资本论》完全不同的研究方法。我首次知道什么是符合现代科学规范的经济学。第二本书就是《卖桔者言》，我读它时，已经进入了不惑之年，在这以前，我已读过很多的经济学名著，为何这本短论式的甚至不是纯学术的小书会引起我极大的意向呢？
也许，使我内心深深为之触动的正是这本书用质补的语言讲述那平凡而又深刻的真理。张五常教授是研究产权理论的名家，他一会儿向读者谈起养蚝的启发，一会儿讨论了从庇古开始有关铁路两旁地价的争论，一会儿转到历代建造灯塔所碰到的收费困难，他利用这些形形色色有记录以来曾经发生或现实生活中正在发生的案例，向读者展现了产权理论的核心概念和当代进度。我觉得，案例分析从来是社会科学理论的温床。迄今为止人类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社会科学理论均为基于某种有记录以来的或现实的案例的启示。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一定可以用以往、当下和将来生动活泼的案例来展现，诚然这需要理论家具有渊博的知识，对理论深刻的洞见和非凡的功力，读者通过这些案例，不仅学习了理论，而且知道理论家为何要如此提困难，甚至可以展望理论的成长方向。也许这正是张五常教授这本著作的意义所在。
众所周知，本书的主题——产权——正是我国正在执行的经济改革的核心。近几年来，国内已经有逐渐增多的经济专家认识到，我国经济改革所碰到的问题和今后的方向已经聚焦在一个十分平凡而又是十分基本的困难之上：这就是产权。所以产权理论无论对改革的实践和理论都意义巨大，社会正在渴望着青年一代学者为此做出贡献。我相信，青年会从张五常先生的书中得到一种鼓舞：模仿着经济学的大师去从现实案例中理解并抽取理论。假使一本书能导致后继者去从事理论的创造，仍有什么能比这一点更令作者感觉到欣慰的呢？
读了张五常教授的书后，我和刘青峰给张教授写了一封信，我们开始相识了。今年夏天，我们应张五常教授的邀请到香港大学作了一个月的访问，但和张教授的见面却是今年9月他来北京讲学。和他暂时的谈话给我深刻的印象。果然文如其人，张先生坦率、真诚，对中国改革充满了乐观，经常在讨论中迸发出热忱和尖锐的见解。忽然我领悟到为何张先生要把自己的论集称为《卖桔者言》。正如他在文中所说，作为一个经济专家，为了验证价格冲突理论能否正确，他曾几次在过年时亲自去市场卖桔。在西方，一个经济专家同期又是商业和理财能手这并没有少见。但即便在当今世界上，一个人亲自去实践并从实践中去体会自己的学说，毕竟是十分可贵的，尤其是对于历来有着君子动口不动手传统的中国。在我眼前，无疑是一个新的学者形象：一个真诚地实践自己学说和信念的经济专家。
1987年11月3号于中关村。目录
金观涛:实践自己学说的经济专家（代序）
一、如果与实证（7篇）
卖桔者言
养蚝的经验
会走动的资产
私产可养鱼千里
如诗如画的例子
灯塔的故事
高斯的灯塔
二、香港之谜（6篇）
期货市场的作用何在
香港期市的局限性
以知识定法例的问题
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说起
香港之谜
债券的副作用
三、产权与交易费用（7篇）
千规律，万规律，经济规律仅一条
民主与市场
民主与交易费用
产权与民主
从高斯定律说起
个人举动对社会的贡献
假若人是不自私的
四、知识资产（8篇）
新劳力经济学
重要的知识资产
从中国要准许“专利权”说起
知识的产权保障
发明的专利权（上）
发明的专利权（中）
发明的专利权（下）
商业秘密
五、读书与思考（4篇）
读书的方法
思考的方法（上）
思考的方法（中）
思考的方法（下）内容选摘
作为一个研究价格理论（Price Theory）的人，我对实证工作好之成癖。要了解玉石市场的运转，我曾在广东道卖玉。在美国研究油价时，我曾到油田及炼油厂调查了好几个月。在华盛顿州研究蜜蜂采蜜及替果树作花粉传播的各种价格时，果园及养蜂场是我常到的地方。后来发表了“蜜蜂的神话”，很受欢迎，而在无意间我成了半个蜜蜂及果树专家。
由于从事实证研究而在多个行业上成了准专家的经济学者逐渐增多，理论若经不起实证的挑战，是很难站得住的。一个有实据在手的后起之秀，有时只要用三招两式，就可把一个纯理论的大神杀得片甲不留。这解释了为甚么实证经济学在差不多20年来大行其道，威不可挡。
跟一般同行对比，我有两个较为例外的习惯，一好一坏。好的一面就是我强调实地调查的重要。这个看法是我在大学写论文时引用书本上的资料，中过计，痛定思痛而造成的。坏的一面就是我的意向首要是在乎调查研究，并没有在乎写论文发表。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我就欣然自得，懒得将研究的结果不厌其详地写下来。关心的朋友对我那些千呼万唤也不出来的文章很是失望。他们若知道我年宵之夜在香港街头卖桔，当会写信来查问所得。
香港年宵市场，在年宵的那一晚，需求的变动是极快极大。变动的方向在大差不差上是大家都预先知道的。1000块钱一枝桃花可在几个钟头之间变得一文不值。但若不是买卖双方在期待上有了错误，上好的桃花那会有弃于街头的显著浪费？卖不出跟蚀大本出售有甚么分别？同样一枝花，有人用200元买也有人用50元买，能否浪费？年宵货品的持续变动的单价是怎样决定的？期待上的错误是怎样造成的？这些困难是既问题又重要。
要在这些困难上多一点了解，我就决定了在年宵的那一晚亲自卖桔。这算是我第二次的经验。首次是一年前的年宵。那次连天大雨，年宵当晚更是倾盆而下。摆了数天的桔子十之八九都因雨水过多而掉了下来。我见“空多桔少”，知道大势已去，无心恋栈，数十元一盆成本的四季桔，以5元清盘了事。无端端地蚀了数千元。
今年死灰复燃，也是意不在酒。入货200多盆，每盆成本40，卖不出是不能退货的。送了一小部分给亲友，余下大概二百盆就决定在年宵夜间8时起，在借来的一个行人大量的空地盘卖出。这数量是比一个普通年宵摊位的一晚销量大上好几倍。我和三个朋友一起卖出的导致四季桔，而在地盘邻近少有卖桔的人，所以到凌晨三时半便将桔子全部出售。
全部出售并没有一定是有钱赚的；赚钱与否是要看每盆桔子平均售价的高低。在我们一定要全部出售的局限下，入货的多少，价格转变的快慢，价格高低的分布，讨价还价的手法，都有很大的决定性。我们200盆的平均售价大概是每盆55元（最高80元，最低20元），若盆数减半，盈利会较高。我们所赚得的就是那些送了给亲友的桔子。而我自己从卖桔所领悟到的经济含义，却是大有所值！
9时左右，客似云来。年宵市场没有不二价这次事。无论开价多少，顾客大都讲价。整晚我们只有五六盆桔是照开价出售的。由于一般顾客都知道年宵市场是要讨价还价的，所以实施不二价就很难成交。在该种情形下，我们的开价是预备要减的。每个顾客的讯息资料不同，所以成交价格不一。卖桔的人所求的就是要以最高的平均价格，及时将全部货品卖出。我们起初开价是每盆80元，最低以60元卖出。11时开始下雨，开价立减；半小时后雨停了，开价立加。午夜后开价减到70元。这一小时内顾客最多，但均为以为午夜后可买便宜货，所以讲价较烦。其后减价次数渐多，到后来每盆开价30元。
同样的货品，同样的成本，以不同价格卖出，叫作价格冲突（Price Discrimination ）。这是经济学上的一个火热题目。要在与时同地用不同的单价将桔子卖出，我们四个人就要独立作战，尽量将顾客分开。若要将桔子卖出，就要使顾客相信自己所付的是“特价”。但若没有价格冲突，生意是很难不蚀本的。买卖双方所以都有不老实的举动。
价格冲突的现象众所周知，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在经济学上，年宵卖桔的经验却使我领悟到几个重要的含意。在所有经济学课本上的分析，实行价格冲突务必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将市场分开恐会顾客分开，而经济学者都统一觉得在与时同地将顾客分开是不或许的。这个看法显然是错了。价格的讯息费用相当高，而这讯息卖者要比买者知得多。只要买者相信自己议订的价够便宜，他不会再费时去查询，也没故意图去发布自己的买价。
第二个价格冲突的首要条件，就是付不同价钱的顾客的需求弹性（Price E1asticty of Demand）必定有所不同——付较高价钱的弹性系数一定是较低。这个条件显然也是错了。讯息较少的人付价较高，而讯息的多少跟需求弹性的系数却没有适当的关系。在逻辑上，以需求弹性引证的单价冲突的分析，在基础上是有着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是难以易在报章上向读者解释的。
有些经济学者觉得在某些情形下，价格冲突是唯一可以赚钱的方法。那就是说，不二价是会蚀本的。诺贝尔奖获奖人史德拉（G.Stigler）教授不答应这个看法。但我卖桔的经验却觉得这没有错。史德拉又觉得价格冲突必会导致浪费，由于付不同价钱的人的边际价值不同。这分析看来也是错了。在有无可避免的交易费用的情形下，不同的边际价值总要比买不足桔子有利。若机缘巧合，史德拉能在年宵阶段访港，我会请他到街头一起卖桔的。
卖桔的经验也使我对讨价还价及不忠实的举动有较多的认识。值得在这里向大学经济系的研究生表示的，就是他们抱怨找论文题目的问题实在是言过其实。要作经济研究，香港有如一个金矿。好而重要的论文题材是信手拈来，俯拾即是。
1984年2月10号
